杜甫五古《四松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这首诗同《春归》、《归来》、《草堂》均作于广德二年（764）春。时杜甫刚从阆州回成都。四棵小松是草堂初建时杜甫亲手所栽。避乱梓阆间杜甫常想起这四松。在《寄题江外草堂》中杜甫曾写到：“尚念四小松，蔓草易拘缠。霜骨不甚长，永为邻里怜。”现在看到四松别来无恙，有感而作此诗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四松（杜甫）

四松初移时，大抵三尺强。别来忽三载，离立如人长。

会看根不拔，莫计枝凋伤。幽色幸秀发，疏柯亦昂藏。

所插小藩篱，本亦有堤防。终然掁拨损，得吝千叶黄？

敢为故林主？黎庶犹未康。避贼今始归，春草满空堂。

离立：两立，并立。《礼记-曲礼》：“离坐离立，毋往参焉。”郑玄注：“离，两也。”《后汉书-桓帝邓皇后》：“若并时进见，则不敢正坐离立，行则偻身自卑。”

会：应当。《将进酒》（李白）：“烹羊宰牛且为乐，会须一饮三百杯。”《赠乔琳》（唐-张谓）：“丈夫会应有知己，世上悠悠何足论。”

秀发：植物生长繁茂。《春江晚景》（唐-张九龄）：“江林多秀发，云日复相鲜。”

昂藏：气宇轩昂；超群出众。《咏省壁画鹤》（唐-宋之问）：“粉壁图仙鹤，昂藏真气多。”《商山四皓》（李白）：“白发四老人，昂藏南山侧。”

终然：终究。《严陵濑》（梁-任昉）：“神物徒有造，终然莫能状。”《独不见》（李白）：“终然独不见，流泪空自知。”

堤防：提防。

掁（chéng）：同“枨”。掁拨即枨拨。触动；拨动。《祭古冢文》（南朝宋-谢惠连）：“刻木为人，长三尺，可有二十余头，初开见，悉是人形，以物枨拨之，应手灰灭。”李善注：“南人以物触物为枨也。”

吝：顾惜，舍不得。《说文》：“吝，恨惜也。”得吝：岂吝。《携手曲》（梁-沈约）：“所畏红颜促，君恩不可长。鵁冠且容裔，岂吝桂枝亡。”

黎庶：黎民。《史记-秦始皇本纪》：“地势既定，黎庶无繇，天下咸抚。”

【大意】四颗小松刚栽时，大约三尺稍强。一别转瞬三载过，并立相看已有一人长。应关注松根有没被拔，并不计较枝叶是否凋伤。所幸幽雅之姿生机勃勃，稀疏的枝柯也超群出众气宇轩昂。安插了小小的栅栏，本来俺有所提防。栅栏终究被人拨弄损坏，并不在乎院子中树木凋枯千叶黄。不敢说自己是这片林子的主人，现在国家还在战乱百姓尚未安康。俺也是外出避贼今天才归，庭院空空唯春草满堂。

览物叹衰谢，及兹慰凄凉。清风为我起，洒面若微霜。

足以送老姿，聊待偃盖张。我生无根蒂，配尔亦茫茫。

有情且赋诗，事迹可两忘。勿矜千载后，惨澹蟠穹苍。

览物：观物。《效阮公》（梁-江淹）：“感时多辛酸，览物更伤心。”《客居》（杜甫）：“览物想故国，十年别荒村。”

衰谢：精力衰退；败落；凋谢。《宋书-顾觊之传》：“筋力衰谢，非复军旅之日。”《九日》（杜甫）：“弟妹萧条各何在，干戈衰谢两相催。”

洒面：吹洒到脸上。《答何劭》（晋-张华）：“穆如洒清风，焕若春华敷。”《送张行之越》（宋-苏舜钦）：“五云寺下石桥边，六月溪风洒面寒。”

偃盖：车蓬或伞盖；形容松树枝叶张大如伞盖之状。《赋得题新云》（陈-张正见）：“西北春云起，遥临偃盖松。”《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》（杜甫）：“阴崖却承霜雪干，偃盖反走虬龙形。”

矜：（jīn）自夸。《广雅》：“矜，大也。”

惨澹：同“惨淡”。暗淡；悲惨凄凉；尽心思虑。《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》（杜甫）：“踊跃常人情，惨澹苦士志。”

穹苍：苍天。《桑柔》（诗经）：“靡有旅力，以念穹苍。”孔颖达疏：“穹苍，苍天。”《北上行》（李白）：“磴道盘且峻，巉岩凌穹苍。”

【大意】浏览草堂风物，悲叹年老体衰。看到四松并立，抚慰心中凄凉。松间清风佛面，顿感一阵清爽若霜。姑且等待四松偃盖张起，其姿态足够俺年老休闲纳凉。可惜俺一生漂泊不定，能否如此俺心中还是一片茫茫。心情好时姑且赋诗，看未来迹象，也有可能两相忘。不要矜夸千载之后，一定会尽心竭力攀上穹苍。

【诗意串述】这首诗共28句。首8句写见四松之喜。移栽时只有三尺高，现在已跟俺一样长。平时只担心它们被人拔根，并不计较枝叶凋伤。有幸看上去仍然枝叶茂盛生机勃勃。接着8句写草堂破败之伤。院子门口插有篱笆。但经不住“枨拨”已损坏。院子里只剩下“千叶黄”还有满园春草。对此，俺岂能吝惜？毕竟国家还在战乱百姓还没安定。俺不敢说是这片林子的主人。“览物”以下12句以松寄慨。草堂破败，让人悲叹。郁郁四松，使人安慰。松间清风拂面，心中分外清爽。或许年老后，可在松盖下纳凉。可惜俺漂泊不定，以后如何也是心中迷茫。现在“有情且赋诗”，以后“事迹”不定，你我也可能彼此相忘。我们先不要夸口：“千载后”一定能“惨澹蟠穹苍”。（末句双关。你不要夸口将来一定长成参天大树。俺也不夸口有朝一日能“蟠穹苍”。毕竟严武来了，杜甫又有了“蟠穹苍”的想法，只是未来“亦茫茫”。现在还是“勿矜”吧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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